人物 | 華旦班瑪:《紐約時報》的棒球傳奇,立志回鄉(xiāng)的上外學子

?智能總結第一位被美國職業(yè)棒球大聯(lián)盟亞太區(qū)發(fā)展中心選中并獲得6年全額獎學金的藏族學生,第一位被《紐約時報》雜志刊登的藏族運動員,第一位考進上海外國語大學的藏族高水平棒球運動員,第一位獲得中國大學生自強之星國家獎...
第一位被美國職業(yè)棒球大聯(lián)盟亞太區(qū)發(fā)展中心選中并獲得6年全額獎學金的藏族學生,第一位被《紐約時報》雜志刊登的藏族運動員,第一位考進上海外國語大學的藏族高水平棒球運動員,第一位獲得中國大學生自強之星國家獎學金的上外學子,中國第一部棒球教育型電影《棒球傳奇》的主人公原型。
他是別人眼中的傳奇人物、棒球明星、勵志典型,而他只這樣介紹自己:「我叫華旦班瑪,可以喊我班瑪,是一名藏族的上外學生」。
華旦班瑪
結緣棒球 走出大山
如果給你一個機會回到過去,你有想做的事嗎?「就一件,我想擁抱一下我爸爸,然后對他說一聲我愛你」,華旦班瑪語氣堅定,毫不猶豫。
7歲那年,班瑪?shù)母赣H為了救鄰家的一只羊永遠地離開了他,生活也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那時班瑪還小,并不知道去世的人是爸爸,家人告訴他爸爸去拉薩了??创蠹叶荚诳?,小小年紀的他就跟著哭。懂事之后的班瑪才慢慢明白過來,他搖搖頭,連續(xù)說了5個「很痛苦」。
8歲那年,班瑪因放羊住在一個6平米沒有門簾的土房子里,抱著他們家的藏獒哭了5天5夜。從那之后,他變了一個人,什么都沒再怕過。當時,他本想利用假期去學習自己很喜歡的跳舞和吉他,而媽媽卻將他送去放羊。班瑪忍俊不禁:「也許你們以為放羊是在美麗的大草原,其實冬天放羊都是在荒山野嶺上」。
說起放羊的那段經(jīng)歷,他的印象很深,反應很大?!肝艺娴暮芎ε?。土房里沒有燈,只有蠟燭,晚上不敢睡覺。我們家藏獒殺了四條野狼」。這段經(jīng)歷讓班瑪學會了吃苦,失去父親的苦,吃不飽的苦,條件惡劣的苦,被人嘲笑的苦。
華旦班瑪:第二排右一
華旦班瑪并非天賦異稟,他和棒球結緣純屬偶然。小學二年級,班瑪所在的小學招棒球運動員。那時候,藏區(qū)的老師、學生、家長無一人知曉何為棒球,老師通知時只說了一句,「有一個棒什么的要過來,你們都是藏族人,扔東西肯定很厲害,可以試試」。于是班瑪出于好奇報了名,但因為沒什么運動天賦在選拔中被淘汰了。幸運的是,后來,一位教練看重了班瑪?shù)乃俣扰c靈活,又將他留了下來。
從那之后,班瑪開始正式接觸棒球。訓練條件是極其艱苦的,他記得,訓練開始前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操場上的一個個大石頭撿干凈。沒有草的操場,堅硬的洋灰地。一撲壘,一滑壘,手皮全破是常有的事。有一次,棒球隊集體被罰300個俯臥撐。班瑪做俯臥撐的時候沒感覺到痛,結束后才發(fā)現(xiàn)整個手皮都被磨光,血流不止。第二天早上洗臉,手碰水的那一刻,「那種疼真的是刺骨的」。
中國第一支藏族棒球隊 華旦班瑪(第二排左一)
天賦差被嘲笑「底子爛到家」,加練被嘲笑「做樣子臭顯擺」。心里很是委屈的班瑪經(jīng)常找個沒人的地方,或回宿舍蓋著被子大哭一場。他曾三番五次向母親提出放棄棒球,但都被拒絕了。第一次說的時候,媽媽對她說:「你不能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而是應該像你爸爸一樣去想去做事。」那個年紀的班瑪只是一個單純的孩子,并不能理解媽媽在說什么,但是他會想到爸爸。沒和爸爸聊過天,沒對爸爸說過「我愛你」,也沒有擁抱過爸爸,但父親的行為卻一直深深影響著他。想想這句話,想想天上的爸爸,班瑪咬牙堅持著。
三年,每晚9點至11點班瑪都堅持加練。無論酷暑還是寒冬,他都沒斷過。沒有球棒,他就去林子里撿樹枝,做成棒球桿的樣子。對著墻砸球砸了三年后,班瑪?shù)纳眢w力量和擊球技術都有了顯著的進步。
訓練中的華旦班瑪
終于等到美國職業(yè)棒球大聯(lián)盟亞太區(qū)發(fā)展中心來選拔人才這天時,班瑪卻意外得知自己要讓出名額,因為他是隊長。「我當時就哭了,非常委屈,我條件比別人差,真的付出了很多」,他笑的淡淡的,輕云一樣,揉在惆悵里。好在苦心人,天不負。第二次選拔時他被選上了。名單出來的第一時間班瑪給媽媽打了電話,但掛完電話的他就一個人跑去操場哭了,因為「我沒辦法和爸爸分享這個*」。
苦練三載,藏區(qū)的放羊少年終如愿走出大山,從這一刻開始改變自己的命運。
求知若渴 返鄉(xiāng)高考
第一次來內(nèi)地,第一次見高樓大廈,第一次坐飛機,第一次出國,第一次吃牛排……華旦班瑪無數(shù)個第一次都從這里開始。
剛剛被選拔進美國職業(yè)棒球大聯(lián)盟亞太區(qū)發(fā)展中心的華旦班瑪對周圍新事物充滿好奇的同時,也遭遇很多挑戰(zhàn),而第一個挑戰(zhàn)就是語言不通。不會說漢語又不懂英語,他很難和教練和隊員溝通。初一,班瑪?shù)挠⑽目剂?分,作文是空白,根本不會寫,一度處于崩潰的邊緣。后來球隊為他們提供了一個英語老師,班瑪利用這個機會開始從零學習英文。5點半下課,6點半上校車,他就利用這一個小時背單詞。天道酬勤,班瑪?shù)挠⑽乃礁皖^日上,高一的演講比賽榮獲冠軍。演講的主題,班瑪仍記憶猶新,「The Blessing of Life」。
華旦班瑪(第一排右三)獲得2018年全國大學生棒球錦標賽總決賽冠軍
當初那個沒天賦,被嘲笑,想放棄的棒球少年羽翼漸豐。有一天,教練將華旦班瑪喊到辦公室,說要和他分享一個*,隨后拿出《紐約時報》給他看。拿到雜志的那一刻,班瑪很懵,雜志封面是美國時任總統(tǒng)奧巴馬,「我很納悶,不知道我跟奧巴馬有什么關系」,但當翻開第一頁時,他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整個版面的照片都是自己。當時的班瑪還未曾意識《紐約時報》的名氣,「我知道奧巴馬很厲害,但是不知道雜志很厲害」,他有些害羞地解釋。2013年,華旦班瑪成為首次在《紐約時報》上刊登的第一位藏族棒球運動員。
當所有人包括班瑪自己都認為未來棒球職業(yè)路將會發(fā)展很順利的時候,卻發(fā)生了一個轉(zhuǎn)折。
14歲,華旦班瑪?shù)谝淮巫w機出國打比賽,剛開始看著飛機窗戶外的藍天白云,他格外興奮,但隨后卻突然想到了爸爸,想到了生死。班瑪從小就跟同齡的孩子不一樣,不喜歡看動畫片,不喜歡讀故事書,卻對哲學類的書情有獨鐘,這也使他從小就養(yǎng)成了愛思考的習慣。「從天上看的時候會覺得人和螞蟻一樣渺小」。下了飛機,來到酒店,班瑪一直在思考生命、嫉妒、攀比等問題。「我要學知識,我要讀書」,那是班瑪?shù)谝淮蚊壬讼胍艞壈羟虻哪铑^。聽上去不可思議,但他卻真的這么想。
2017年華旦班瑪(右一)獲得美國職業(yè)棒球大聯(lián)盟發(fā)展中心最佳個人體育精神獎
偶然的機會,班瑪讀了《曼德拉傳》。那時候他還用著老式的諾基亞手機,沒辦法上網(wǎng)買書,于是就讓工作人員幫忙買。書里的一句話愈發(fā)堅定了他想要讀書的想法:「知識可以改變世界」。在他眼里,棒球能改變的東西太少,但知識能改變的卻是永無止境的。思來想去,他決定放棄練了9年的棒球,拒絕了職業(yè)隊向他拋出高額薪水的橄欖枝,毅然決定考大學 。
18歲,華旦班瑪回鄉(xiāng)參加高考。來內(nèi)地六年,他的成績突飛猛進,次次周考、月考都是全校第一。談到這里,他耐心解釋道,「我說這些并不是想證明我有多厲害,而是想讓你們明白我的家鄉(xiāng)和內(nèi)地的差距究竟有多大。所以我才要學知識,然后回去教他們。」
華旦班瑪沒有選擇大多數(shù)同學都報考的中央民族大學,而是選擇報考上海外國語大學。2016年,他成功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成為第一位考進上海外國語大學的藏族高水平運動員。
華旦班瑪榮獲2018年全國棒球公開賽總決賽冠軍
「考上大學,媽媽很開心,這是爸爸去世之后,我看見她最開心的一次」,他的笑溢出了嘴角。
寵辱不驚,立志回鄉(xiāng)
班瑪來上外并非偶然。高考前,他在網(wǎng)上搜索過很多關于上外的資料,2015年寒假,班瑪更是親自來了一回。上外濃厚的英文學習氛圍讓他一見傾心,高水平棒球隊的存在更使其心馳神往。班瑪?shù)母呖己茼樌?,在同時收到上海外國語大學、廈門大學、華東政法大學以及號稱體育界北大的北京體育大學等多所高校的錄取通知后,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上外,因為「這是最適合我的」。
拿到上外錄取通知書的第二天,班瑪開始做計劃,計劃的第一條是順利畢業(yè)。他問了自己一個問題:大學應該是浪費時間還是珍惜時間?在他眼里,大學的時間都應該拿來學知識,所以他參加聚會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
華旦班瑪是第一位考進上海外國語大學的藏族高水平棒球運動員
上外三年,他只去過上海市中心兩次。一次是為了取車票,然后就近去了外灘;另一次是去火車站接家人。家鄉(xiāng)、家人,這是他去上海市中心僅有的兩個理由。
他的計劃里沒有去哪里旅行,沒有去哪里吃飯。他心無旁騖,只有學習。「不是我這個人沒樂趣,而是情況不允許。我很喜歡跳舞,玩吉他,但現(xiàn)在享受的話會毀了我很多」。傍晚4點半下課,班瑪就去訓練,練到6點半到7點。訓練結束后,衣服都來不及換,澡也來不及洗,他就馬上跑去圖書館看書。
班瑪是很多同學眼中運動細胞發(fā)達的人。「你們棒球隊的人還用學習」這種話,班瑪早就習慣。為了證明自己,班瑪賭氣參加了法學院的英語演講比賽,讓所有人大吃一驚,班瑪成績高居第三。他沒多說話,而是用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朋友評價班瑪:「沒想到你除了棒球,還這么優(yōu)秀?!苟仓皇切χ貞?,「這背后都是汗水」。
華旦班瑪獲得2018年全國大學生棒球錦標賽總決賽冠軍
《曼德拉傳》里面那句「知識改變世界」,班瑪一直牢記在心。大三,他下定決定考研,并想繼續(xù)留在上外,「棒球隊在這,我舍不得走」。班瑪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有了法律學位,有了英語學位,再有一個體育相關的學位更符合我的需求」,所以他準備考體育教育學的研究生。研究生順利畢業(yè)的話,班瑪就回家工作。他想把體育的美和知識的力量傳遞給藏區(qū)更多的人,「那邊還有很多小孩需要幫忙,雖然我回去幫不了多大忙,但是能幫多少就幫多少」。
班瑪一直對幫他走出大山的人心懷感激。每年春節(jié)回??赐蠋?,看見那個操場,想起那段艱苦的歲月,一次次忍不住流淚。所以,即使面對誘人的工資待遇,班瑪也鐵了心要回去。自己在外拿高薪享受,父老鄉(xiāng)親和小孩子在家受苦,班瑪說,「我做不到」。
也曾有人質(zhì)疑他是為了名利才假惺惺地要報效家鄉(xiāng),對此,班瑪也只是聽過就罷,「大家誤解我也能理解,但是我初衷就純粹是回去幫忙」。他很喜歡愛因斯坦說的那句話:人的意義不是看你得到什么,而是看你貢獻什么。與人為善,古道熱腸一直是班瑪?shù)男惺略瓌t。「我不會恨別人,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對別人不好」。
華旦班馬和奈良鹿
班瑪?shù)拇髮W生涯不只有棒球,還有其他愛好。他喜歡唱歌跳舞,一直想親身經(jīng)歷舞臺的感覺,于是報名參加了上海外國語大學十大歌手比賽并獲獎。他喜歡看人物傳記,比如《毛澤東傳》、《周恩來傳》、《我是馬拉拉》等。班瑪看書比常人慢很多,一句話要思考老半天,所以也就養(yǎng)成了記讀書筆記的習慣,有藏文,有漢文,有英文。三本厚厚的筆記,疊起來有近20厘米。「死亡是一個生命旅程的起點而非終點,即使離去的人,也有機會重逢」這類充滿智慧的句子總能融化班瑪,他不斷提醒自己,要樂觀。
他笑著說,「我的大學沒有任何遺憾,上外給了我很多用金錢無法衡量的東西」,所以他感恩每一個人,敬重這段時光。
華旦班瑪(第二排左一)參加中日棒球交流會
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望天上云卷云舒。班瑪,一直在走自己的路。
從事棒球16載,獲得榮譽無數(shù),美國職業(yè)棒球大聯(lián)盟亞太區(qū)發(fā)展中心聯(lián)賽冠軍,上海市第十六屆運動會冠軍,中國大學生全國棒球聯(lián)賽總決賽冠軍,MLB美國職業(yè)棒球大聯(lián)盟夏季聯(lián)賽冠軍等。別人眼中的傳奇人物,棒球明星,勵志典型,而他卻只這樣介紹自己:「我叫華旦班瑪,可以喊我班瑪,是一名藏族的上外學生。」
2020年,以華旦班瑪為主人公原型的電影《棒球傳奇》即將開拍。在商討電影劇本細節(jié)時,班瑪毫不隱藏自己的隱私,為的就是能真實地向觀眾傳達這樣的信息:「藏區(qū)高原盡管缺乏器材和棒球場地,但這么多年來,一直都有人在堅持。希望能有人支持我們,讓更多的孩子走出大山」。班瑪并不在乎別人怎么看他,在乎的只是自己幫助別人的能力有多大,哪怕他的經(jīng)歷只對一個人產(chǎn)生影響,在他看來,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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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中的華旦班瑪
品嘗了嘲笑與質(zhì)疑的苦,也嗅到了鼓勵與贊美的甜。經(jīng)歷了失去至親的童年,也終明白人間至味是清歡。當初那個被人嘲笑,藏區(qū)大山放羊的孩子,如今,已經(jīng)破繭成蝶。上外棒球小子華旦班瑪,用知識武裝自己,幫助別人,改變世界。
采寫|蘆晨辰
圖片|童盈盈徐藝芠 華旦班瑪
編輯|蘆晨辰
策劃| SISU融媒體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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