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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茅臺不再是“硬通貨”——高端白酒降價潮的冷思考

中歐國際工商學院
2026-01-30 13:42 瀏覽量: 1881
?智能總結

昔日,高端白酒被譽為餐桌上的“液體黃金”,兼具社交貨幣和投資避風港的雙重屬性,一度享受“越漲越香”的凡勃倫效應。然而,近一年多來,以“茅五瀘”為代表的高端白酒行業(yè)遭遇前所未有的降價潮寒流,引發(fā)市場對行業(yè)周期性失衡或不可逆衰退的擔憂。中歐國際工商學院教授王高從茅臺的特殊性切入,剖析市場變局的陣痛與對策。茅臺過去具備強金融屬性,大量產品被囤積而非消費,但2025年批發(fā)價擊穿2000元心理關口后,金融屬性剝離,需求萎縮沖擊市值。其價格政策從“限高”轉向“限低”,試圖通過DTC模式重錨價格體系。茅臺降價對行業(yè)產生

關聯(lián)問題: 高端白酒降價潮原因?茅臺金融屬性如何變化?年輕一代為何不喝白酒?

昔日,它是餐桌上的“液體黃金”,作為名利場上的社交貨幣具有極強的流動性;它也是資本市場上的“香餑餑”,被投資者視為抵御通脹的避風港;它更享受過“越漲越香”的凡勃倫效應,一度成為大眾趨之若鶩的理財單品……然而,今非昔比。近一年多來,以“茅五瀘”為代表的高端白酒行業(yè),遭遇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降價潮寒流。

這是高端白酒行業(yè)周期性的供需失衡,還是進入了不可逆的衰退期?中歐國際工商學院市場營銷學教授王高從行業(yè)龍頭茅臺的特殊性切入,剖析了高端白酒消費市場變局的陣痛與對策。

從2025年至今,高端白酒業(yè)的核心品牌均出現(xiàn)價格松動的現(xiàn)象:飛天茅臺批發(fā)參考價持續(xù)下探,多款核心非標產品的經銷商打款價(出廠價)大幅下調;五糧液自2014年以來首次實質性降價,其核心單品(普五)通過給予經銷商的返利補貼,變相降價至900元/瓶;瀘州老窖、洋河、郎酒等品牌的千元級高端單品,市場批發(fā)價均出現(xiàn)了不同程度的下滑,且普遍低于經銷商的進貨價,造成價格倒掛。

一波波高端品牌白酒的降價潮,伴隨著最近幾個月白酒板塊市值的蒸發(fā),引發(fā)了資本市場的關注,也讓這個被年輕人戲稱為“老登”消費品的行業(yè)沖上了輿論的風口浪尖。

如果將時間軸拉長至過去三年(以每年前三季度為對照),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幾家頭部白酒上市公司拋物線式的業(yè)績表現(xiàn):這些酒企在2023年還保持全線繁榮;2024年的增速出現(xiàn)轉折,進入“擠壓式增長”階段;到了2025年,除了茅臺仍保持了6%左右的增幅,其他高端白酒品牌的營收和利潤都呈現(xiàn)了下滑趨勢,整體營收增速承壓。

據(jù)新華網報道,2025年前三季度,A股20家白酒上市公司營收合計3177.79億元,同比下降5.90%。這背后傳遞著怎樣的行業(yè)信號?

看懂茅臺的特殊性:

從“金融品”回歸“消費品”

想要探明高端白酒行業(yè)的風向,首先要解構行業(yè)龍頭——貴州茅臺的特殊屬性。

有一個形容茅臺的比喻再形象不過:過去的茅臺就像早年的中國房地產,具備極強的金融屬性。而現(xiàn)在的市場波動,本質上是人們對它“永遠上漲”的預期發(fā)生了根本性逆轉,恰如人們買房時“買漲不買跌”心態(tài)的崩塌。

過去,基于強烈的升值預期,具備批量采購資質的企業(yè)與經銷商囤貨積極性極高,以官方指導價買到茅臺就等同于“穩(wěn)賺”,這導致海量的茅臺并未被開瓶飲用,而是被當作具有投資價值的“硬通貨”囤積了起來。

如今,泡沫被刺破。隨著2025年飛天茅臺的批發(fā)價一度擊穿2000元甚至更低的心理關口,茅臺的金融屬性迅速剝離,開始回歸消費屬性。由此,斷崖式下跌的囤貨意愿,直接導致了茅臺表觀需求量的萎縮,這對其股票市值形成了巨大的沖擊。

一旦商品回歸消費屬性,價格就會遵循正常的商業(yè)規(guī)律,即價格與銷量呈現(xiàn)反向關系。茅臺的價格政策邏輯已發(fā)生逆轉,從原先的“限高”(即不能高過多少價格)轉為“限低”(即不能跌破建議零售價)。

2026年元旦,茅臺官方電商平臺“i茅臺”上,53%vol的500ml飛天茅臺以1499元原價開啟申購,雖然一瓶難求,但這一動作也釋放了明確的信號:茅臺正在試圖通過直接面對消費者(DTC)來重新錨定價格體系。

過去,不管茅臺在市場上賣多少錢,它的出廠價是固定的,所以巨大的溢價和利潤是被經銷商賺走的,茅臺本身沒有多掙一分錢。茅臺的高層曾多次表達,希望賣掉的茅臺是被真正喝掉的,而不是被囤起來的。當茅臺的金融屬性褪去,市場預期不佳的時候,經銷商開始拋售舊庫存而不愿進新貨,這是一個“去泡沫化”的過程。

這個過程雖然痛苦,但對茅臺長期而言是必要的——茅臺雖不直接從中受益,但間接受益。不直接受益是因為茅臺的利潤和銷量相關,利潤是被鎖定的,且其產能/出貨量有限(類奢侈品屬性);間接受益體現(xiàn)在茅臺一旦回歸正常的消費屬性后,股票和市值會上漲。

貴州茅臺酒股份有限公司發(fā)布的2025年前三季度報告顯示:2025年1-9月,公司實現(xiàn)營業(yè)總收入1309.04億元,同比增長6.32%;歸屬于上市公司股東的凈利潤646.27億元,同比增長6.25%。這兩個增幅數(shù)據(jù)較前一年雙位數(shù)的增幅放緩不少。

雖然資本市場會因價格下跌而恐慌,但茅臺即便面臨降價,實際上仍供不應求。因為市面上充斥著不少假茅臺,真茅臺依然是稀缺資源,所以茅臺不存在“供大于求”的問題,只是投資性需求消失了。

茅臺降價對整個行業(yè)的

交叉彈性影響

不同于茅臺兼具金融和消費的雙重屬性,位于第二梯隊的千元級高端白酒品牌主要依賴消費屬性。因此,在白酒消費整體呈負增長的形勢下,茅臺價格的下探,給其他高端白酒品牌帶來了巨大壓力,引發(fā)了連鎖式降價反應。

微觀經濟學中有一個概念叫“交叉彈性”(Cross Elasticity),簡單來說,就是當一種商品的價格發(fā)生變化時,會引起另一種商品需求量的相應變化。

過去,茅臺價格的高企,支撐了整個行業(yè)的價格空間;現(xiàn)在,茅臺價格下行,直接擠壓了第二梯隊品牌的定價空間。

這種交叉彈性的影響往往是非對稱的,表現(xiàn)為行業(yè)龍頭對其他品牌的影響要遠遠大于其他品牌對行業(yè)龍頭的影響。高端白酒自身價格彈性不大,但交叉彈性顯著。

圖片由特贊Tezign AI生成

當原本喝次高端白酒的消費者發(fā)現(xiàn),“咬咬牙”就能買得起茅臺時,品牌轉移便發(fā)生了。為了保住市場份額,其他品牌不得不跟進降價。例如,五糧液通過增加紅包返利變相將進貨成本降至900元左右,洋河則采取“斷供線上”的慘烈方式,停止向各大電商平臺供貨“海之藍”和“天之藍”等部分產品,以穩(wěn)住渠道商和線下價格體系。

但尷尬之處在于,降價未必能換來顯著的銷量增長,反而有可能損害品牌的高端形象,使其陷入進退兩難的被動局面。

行業(yè)結構性變化背后的原因

所有“越漲越香”的中國式奢侈品神話,都建立在未來預期永遠向上的地基之上。當市場的寒風吹過,人們突然發(fā)現(xiàn),當投資無法變現(xiàn),剝離了金融屬性的白酒,終究只是一瓶瓶由水和糧食發(fā)酵而成的液體。

人們感嘆高端白酒的“黃金時代”榮光不再,市場見證了高端白酒行業(yè)經歷的結構性遇冷,背后是幾大原因交織的結果。

原因一:政策環(huán)境的約束

從“八項規(guī)定”政策的持續(xù)深化,到2025年5月修訂后的《黨政機關厲行節(jié)約反對浪費條例》明確“公務接待的工作餐不上酒”,高端白酒消費的政務消費場景和需求被徹底切斷,政策信號對市場情緒有著深遠的影響。

原因二:社交場景的萎縮

過去,傳統(tǒng)餐桌社交是中國最主要的社交方式之一,特別是在嚴肅、講究的社交場合,白酒(尤其是高端品牌白酒)是社交用酒的主力。但在當下消費趨勢變化的經濟環(huán)境下,商務宴請正在減少,取而代之的更高效、更簡約的溝通方式,傳統(tǒng)“酒桌談事”的社交功能正在被弱化,加之高端餐飲行業(yè)斷崖式的下滑,導致了白酒社交需求的銳減。

原因三:健康意識的覺醒

有高端白酒消費能力的高凈值人群(企業(yè)家、高管等)的健康管理意識空前提升,他們深諳飲酒和健康的關系,所以減少飲酒量、降低飲酒頻率,選擇一種更健康的生活方式。

原因四:代際斷層的危機

年輕一代(Gen Z)對白酒文化略顯冷感甚至無感,他們普遍認為白酒口感辛辣,更區(qū)分不出不同品牌白酒間的細微差別。心理層面,他們抗拒白酒社交背后暗含的“酒桌權力文化”和“面子社交”。在可供選擇的豐富酒類飲品中,低度酒、調味酒等是很多年輕人的偏愛。

另外,當代的年輕人普遍社交欲望低,面對面的社交場景隨之減少,使得白酒的消費場景進一步壓縮,造成了白酒消費的代際斷層。進一步說,作為社會消費主力的年輕人,對于酒精飲料的消費需求整體均呈下滑趨勢,不止于白酒。

存量時代的破局之道:“縮量競爭”策略

面對酒類行業(yè)整體需求萎縮且供大于求的存量博弈市場,高端白酒企業(yè)該如何求生?

策略一:戰(zhàn)略性收縮,深耕“根據(jù)地”市場

白酒具有極強的地緣文化屬性,不同區(qū)域的飲酒習慣和口味偏好有顯著差異。在行業(yè)擴張期,酒企紛紛追求“全國化”;但在收縮期,盲目的“廣撒網”只會導致營銷費用高企且效率低下。

除了茅臺是相對全國性的,二梯隊高端白酒企業(yè)應該尊重諸如“蘇北喜濃香、山西好清香”的區(qū)域口味壁壘,把有限的資源聚焦在優(yōu)勢市場,將根據(jù)地市場做深做透。例如,古井貢之于安徽、洋河之于江蘇及長三角、汾酒之于山西及華北、郎酒之于川渝……這樣才能提高單點產出,而不是把戰(zhàn)線拉得過長。

值得一提的是,在面臨國內市場承壓、尋求新出路的局勢下,中國高端白酒也在做出海布局,但主要消費群體仍是華人,尚難以進入當?shù)刂髁飨M市場,所以國際化進程仍道阻且長。

策略二:調整產品結構,優(yōu)化產品矩陣

高端白酒企業(yè)必須做提前布局和轉型的準備,避免陷入被動的局面。在“K型分化”的消費趨勢下,企業(yè)不能只盯著千元價格帶。一方面要繼續(xù)鞏固并提高高端產品的品質,維持品牌調性;另一方面也需嘗試“向下兼容”的打法,布局高性價比的大眾價格帶,通過一些副牌搶占中低端剛需市場,為企業(yè)提供穩(wěn)定的現(xiàn)金流支撐。

在白酒市場,高端白酒所占的銷售額比重雖高,但中低端白酒的銷售量才是最大的。把白酒作為生活習慣的消費人群是白酒市場相對穩(wěn)定的基本盤,他們往往支付能力有限,對價格敏感,所以高端白酒品牌的價格下探,目前并未觸及中低端白酒的消費群體。

在高端白酒品牌年輕化轉型上,已有一些酒企為降低年輕人的白酒門檻,推出了適合淺酌的低度白酒(20~30%vol),如五糧液的29%vol五糧液?一見傾心、瀘州老窖的花間酌、桃花醉等果酒系列、古井貢酒的26%vol年份原漿等,但目前市場反饋尚不明朗。

挑戰(zhàn)還來源于,它們同時還面臨著一眾更早占據(jù)消費者心智的新銳、平價的大眾化低度白酒品牌的競爭。波士頓咨詢《2025中國酒類消費洞察》的數(shù)據(jù)顯示,85后至00后消費者購買白酒的決策因素中,“情感共鳴度”的權重已從2020年的18%躍升至2024年的43%,超越“品牌知名度”成為影響決策的第一要素。

策略三:加強對C端消費者的洞察和聯(lián)結

過去是“渠道控盤”的時代,酒企只負責把酒壓給經銷商,并不關心誰喝了。如今,數(shù)字化手段為企業(yè)直連消費者、減少對傳統(tǒng)經銷商的依賴提供了可能,能讓企業(yè)精準識別核心消費人群,針對商務宴請、禮贈、自飲等不同場景進行精準分層,匹配差異化服務。

茅臺近期提升直銷占比的操作,確保價格體系的傳導不再失真,將渠道利潤轉化為對消費者的直接激勵,就是一個破局的新嘗試。

綜上所述,這一輪降價潮,仿佛是高端白酒行業(yè)集體“宿醉”后的蘇醒,或許也是行業(yè)祛魅的必經之路。當面子不再昂貴,唯有那些回歸產品本質、尊重消費者體驗的白酒品牌,才能在泡沫破裂后重建新的增長邏輯,釀出更綿長的陳年醇香。

教授簡介

王高博士是中歐國際工商學院市場營銷學教授、寶鋼市場營銷學教席教授、副教務長、高管教育課程部主任、首席營銷官(CMO)課程主任、全球CEO課程聯(lián)席課程主任。在加入中歐前,他擔任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市場營銷系副教授、副系主任,中國零售研究中心副主任。王高教授主要為EMBA項目講授營銷管理和戰(zhàn)略模擬,為EED各種不同的項目,如CEO項目、首席營銷官(CMO)項目、總經理項目(AMP)、企業(yè)成長項目、公司定制項目等講授各種不同方面的課程。王高博士榮獲2019年中歐教學名師獎(中歐最高教學獎項)。

所用數(shù)據(jù)均來源于上市公司公開年報數(shù)據(jù)。封面圖片由特贊Tezign AI生成,文中創(chuàng)意圖片已獲視覺中國授權。

內容編輯:梁萍

(本文轉載自中歐國際工商學院 ,如有侵權請電話聯(lián)系13810995524)

* 文章為作者獨立觀點,不代表MBAChina立場。采編部郵箱:news@mbachina.com,歡迎交流與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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